兩個鐵路便當

時序將近中秋,電視一開盡是災難新聞,又逢「九二一」將至,讓我的思緒回想起當年那個「一起好好活著」的親身體驗。

千鈞一髮之際擠上自強號(當時還沒有高鐵),連續假期前的車廂,塞滿歸心似箭的遊子。我這個不熱情的台北ㄙㄨㄥˊ會身陷人海,實因十五年前中部一陣劇烈的天搖地動(九二一地震),在台大吳英璋教授的帶領下,赴災區協助心理復健的服務。

「撐一下,兩小時就到了。」無奈沒法站穩的雙腳始終讓這意念難有說服力。「有誰要便當?」服務員推著餐車,讓擁擠的通道成了沙丁罐頭。在一聲聲的「便當」呼喚中,肚子不爭氣地狂餓起來。偏偏兩手提著包包又站不穩,只能沮喪地目送餐車離去。

板橋站到了,一群通勤族讓車上的人玩起「大風吹」,持有站票的我,只能瞧著一個個空出的座位被一個個有位子的乘客填滿。突見斜前方仍有一空位,儘管空位四周也有許多「站票一族」,說時遲那時快,我兩個箭步就鑽入座位。就在緊張著此起彼落的「先生,這是我的位子。」聲中,聽到「有誰要便當?」,原來是餐車回頭了!飢腸轆轆花了三秒就打敗等會可能「連站都困難,要如何捧便當?」的擔心,毅然地買了個鐵路便當。就在憂心隨時會有人請我離座,加上對原本可以搶到位子者的愧疚中,我狼吞虎嚥地讓每口飯菜只在嘴裡停不到十秒;然必須承認的,這是有生以來最美味的一個便當。排骨一口半塊、滷蛋一個一口,整個便當瞬間見底。在判斷下一站前應該不會有人請我離席後,才放緩浪啃的節奏,把沒咬乾淨的骨頭再夾進嘴裡「複查」一次。

心滿意足地將橡皮筋套上空無一物的餐盒時,突然想到吳英璋老師提到對文化教育的願景:「讓我們一起好好的活,一起活得好。」環顧擁擠不堪的車廂裡,每個人拼命守住自己的一方空間;宛如在資源有限的環境中,如果不能相互幫助,勢必有人淪為弱勢,而其為了活下去,代價就是整個社會的不安。

如果我能在飽足後起身,豈不有其他站票同胞可以休息片刻?心意既決,便起,只見在面前「等候」已久的身影立即閃身坐下。我想他是絕不允許自己再跟座位「擦身而過」了。我們有默契地互換了「空間」,更有默契的是「有誰要便當?」的聲音也再度響起。只見這位莊稼漢重複我剛才的動作,迅雷不及掩耳地享受另一個同樣「美味」的鐵路便當,而我也嘴角微揚著。

剛進新竹站,這張椅子的「主人」終於現身,莊稼漢也正將餐盒套上橡皮筋,我們「客氣」地分享了僅有的空間,默默地看著「第三者」沒花兩分鐘就安穩熟睡了。這張椅子,充分發揮功用,半小時不到,帶給三個人莫大幸福。如果人類不想成為地球的癌細胞,是不是該多替彼此(還有其他物種)想想?

舉杯遙敬雲縫間的月兒:「讓我們一起好好的活,一起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