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三國」 ~關於「親師生之三角習題」

在分享我所知道的「三國」,探討「親師生之三角習題」前,讓我們先解幾題比較輕鬆的題目暖暖身。

首先請問在座你們,覺得自己是屬於「想得多」的人嗎?

其實這題不難,根據我們臨床心理師腦袋裡最常進行的假設性思考來推論:肯花一下午參與TED活動的你們,腦筋多半較一般人要「想得多」。

那,要是腦袋不止「想得多」,甚至到了「想太多」而容易煩惱該怎麼辦?

這題就有點難度了。其實我自己就是個「想得多」的人。也許是神經「太過敏感」,我容易緊張兮兮,甚至不時得承受失眠之苦。當初選念心理學,就是想從中找方法讓自己腦袋別老胡思亂想。未料楊國樞教授在性格心理學的課堂裡提到:佛洛伊德曾說一個人的個性大約在六歲左右就定型了。記得當時真的心一沉,覺得自己沒救了!

直到吳英璋教授不時強調臨床心理師的訓練首重假設性思考,才讓我推想我這太過敏感的神經質,不也可說是思考敏銳?多年後他在幫我的書寫序時還肯定我是「天生就裝備了某些能力的學生…」,更讓我信心倍增~~

有天我突然領悟到:原來破解「想得多」這題的答案並不是設法變成「想得少」或「想得開」,而是要給他一路想到通」!希望透過等會的分享,能帶大家一起想通這道「三角習題」。

我在1997年,是首批以臨床心理師身份進駐中學服務。初期別說學校老師不太轉介學生給我,就算陸續有老師將班上幾位調皮不上課的「大尾」學生帶來輔導,我也只能予以安撫。通常這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撐沒兩天就又故態復萌,這令我深感挫折,卻也讓我越來越能體會得天天與之「過招」的老師有多難為。就在向老師表達佩服並坦承或許我們只能將輔導目標放在減緩學生惡化速度後,居然有老師覺得我的分析挺專業~後來還介紹同樣受困子女的家長來找我。

長越大越講不聽/不好好唸書/老愛跟同學鬼混甚至偷談戀愛,都是家長覺得他們子女最需要我幫忙「治療」的問題。近年排名親子衝突首位的,則在使用手機。通常這些被老師家長強逼來的孩子,往往對我連正眼也不看一眼。往往大人憂心忡忡講了一堆孩子的罪狀,孩子卻吭都不吭一聲。我只好請家長先出去,但孩子還是不理我。為了讓他們感覺我與他們是「同路人」,我通常會提「其實外頭帶你來的那位看起來比你更需要晤談」。當孩子覺得我是站在他們那邊後,就比較肯開口聊。從手機遊戲,藝人偶像,運動明星,潮牌流行,一直講到班上同學或是網路朋友,有時還會教我他最厲害的手遊。只是當家長敲門進晤談室問孩子下次還要不要來時,孩子立刻扳起臉酷答「隨便」,就在我心灰意冷時,家長竟流淚謝我說「柯心理師就麻煩你了!」原來他們之前已經跑了五家診所,孩子都說「不要!」當然家長會好奇我跟他們孩子究竟討論了什麼,但這行業的行規就是要「保密」,於是他們就去逼問孩子,這些小鬼被逼煩了就說:「心理師說你才需要看病!」哈,經常有家長受不了真跑來掛號,想找我抗議!我通常會指著牆上執照說:「你信我還是你小孩?我是說你辛苦養小孩養這麼久,問他們都不回話還老板著臉,這種日子過久了只怕會受不了」後來很多案子都是小孩單週來,大人雙週來。

至於近年激增的則是出現拒學的孩子,往往為了是否要硬逼孩子到校而造成老師與家長對立(有的是先生與太太對槓)。我在晤談室甚至遇過被媽媽拐來的個案,大概是對母親說東說西聽不下去,孩子便直接嗆:「阿公把房子過戶在我名下,你是在不爽什麼?反正我以後也沒打算結婚生子,到時候我把房子分一半出租,房租夠我上網就可以了!」我發現這孩子根本連生涯都規劃好了,有些哭笑不得。另外還有遭教官架來晤談的學生,直接嗆道「我根本不想投胎,現在也不太想活,但我又沒勇氣自殺,這都怪老爸老媽當年自己愛亂搞,害我在世間進退兩難天天難過。」我覺得他撇開做人得為自己負責的「邏輯」真是超強!老師出於教育責任要家長設法讓孩子到學校,殊不知家人早已一個頭兩個大。結果兩邊大人經常因辦理請假手續,或對學籍是否保留等問題的尺度不一而請我到校協調。

記得有好幾年,這些近乎無解的「親師生三角習題」,常讓我這原本就容易想太多的腦袋在夜半睡不著。還好那時我已認了自己腦筋就是容易動個不停,索性起身研究,試圖解開這些習題。

結果被我找到Gardner的多元智能論,他陸續提出八到十種的人類智能,清楚說明了「每個學生都不一樣」。從常態分配圖就知道有的孩子坐不住,有的則安靜害羞。與其想盡辦法逼經常坐不住的學生安靜,不如思考如何讓好動的學生「有事忙」(順其嗜好或培養興趣)當老師能以不同觀點看待不同孩子,也許師生關係就不會那麼緊繃;另外發現Erikson的心理社會發展論則解釋了當孩子身高接近父母後,因為要發展「自我認同」,就算還不知自己究竟要幹嘛?至少要擺出「成為一個咖」的架勢,所以當然不能給大人好臉色。很多親子教育專家都四處跟家長分享如何「接招」,我也從這些年的接案當中整理出「親子教養的投資心法」。只是要大人調適面對大小孩,往往需要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大人或可稍感寬慰的,是每個家庭都得公平地經歷。

至於家長與老師間的衝突,我找了很久都沒有好用的理論可解釋。心煩之餘我多靠看體育台的球賽來轉移。碰上球賽暫停時轉台,恰好看到「三國」赤壁之戰之草船借箭…一般人可能留意戰爭場景,或是豪傑彼此鬥智。偏偏腦袋想得多的我卻聯想到:吳蜀兩國就像老師與家長,或是爸爸與媽媽,當兩邊願意承認自己都是小國,願意各退一步合作,讓像魏國的小孩知道大人共同的底線為何?則全家與班級都會漸趨穩定;但當兩小國想爭誰比較強而起紛爭時,就好比當大人覺得只有自己的教養觀才對時,則家庭與班級恐將再陷動盪。

有沒有發現:一旦找到見解通透的論述,就能讓人從難題中得著解題亮光!

不過,千萬別太急於跟受苦心煩的人大談理論,因為從我多年處理這「親師生之三角習題」中發現,急於給對方建議反而容易掉入解題陷阱。對此現象,我以「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的「牛頓第三運動定律」,套用到腦袋運作機制上解釋。

特別提到大腦結構,是因為印象中,有講到大腦結構的,在TED影片的點閱率都比較高,所以在此簡單介紹大腦架構有生命中樞的腦幹,反應情緒的邊緣系統,以及理智思考的大腦皮層。前兩者合稱「原始腦」,後者則稱「理智腦」,前者為本能反應,比後者快得多。

一般人會習慣直接「講道理」給對方的理智腦接收,但瞭解大腦運作就不難明白:這反倒會讓對方的原始腦搶先產生更多的「情緒反應」。例如直接跟老師說:按照Gardner的多元智能理論,你應該要設計更多的活動讓坐不住的學生「有事忙」。各位猜猜看,那位老師心裡會怎麼想?我親耳聽過老師在研習活動結束後有這麼一段對話:台上那些專家光說不練最厲害,有本事看他們能設計什麼活動讓那些活寶可以專心忙?

但大家有沒有反過來想過,如果先講對方的感受呢?

從多年實戰的經驗中我歸結出「親師生之三角習題」的的解題公式就是:先給善解,理智自來!請容我滿足一下虛榮,因為我先天敏感容易想太多,反而容易先去理解老師難為,孩子難受,家長難過,我更發現在他們原始腦得到「善解」時,其理智腦反而會自動恢復作用。例如面對蹺課的學生:我知道你今早會不去上課並不是故意的,你是因為擔心同學會有異樣眼光才跨不進教室,還被訓導處活逮。我想你只是需要時間想想之後要怎麼面對?要不要一起討論看看?當面對苦勸孩子無效而暴怒傷心的媽媽時,我會說:其實媽媽你也不想老是凶孩子,實在是怎麼講他都不聽,還擺臉色大小聲。要不要我們再一起研究一下,怎麼說才比較能讓他聽進去?有沒有發現,這個對話公式可以套用在此三角習題中任何一個難處理局面?

最後,我以「生命直到(只要)被看見(懂),改變才(就)可能發生。」作為今日送給大家關於「親師生三角習題」之解題口訣。

近年固然從大腦斷層掃描的實證資料確認了以「善解原始腦」來解此「三角習題」的確具有相當成效。但真讓我可以堅持這麼多年以此作法去幫助他人,是因有像吳老師等一些出現在我生命的貴人,相信我在臨床助人上有著獨特天分。這讓好一段時間討厭自己想太多的我,發現「原來想得多也是一種能力」。我親身經歷到被人善解所帶出的力量有麼巨大!

由衷希望透過我的分享,讓很可能也屬於「想得多」的你,跟我一樣能重新相信:我們並不需變得多麼完美。只要能換視野來發掘自己,就有綻放貢獻的可能!

(柯書林 心理師 發表於TEDxYouth at SMGHS 2018.04.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