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麩

「『烤麩』這道菜用上海話發音叫『靠福』,所以過年吃『烤麩』,表示一整年都有福可靠…」

「『烤麩』這道菜用上海話發音叫『靠福』,所以過年吃『烤麩』,表示一整年都有福可靠…」乍聞廣播這段解說,恍然明白了什麼。原來小時候年夜飯桌上必見的「烤麩」,能讓一家子有福可靠啊!想著想著,連那油香軟嫩的滋味也一併浮現。

「這味道好像,唉,烤麩要燒到有你奶奶手藝那般地道的,實在不多。」每嚐此味,家父就會如此喃喃。但要我回答愛年菜否?可就一言難盡。畢竟孩提時對年夜飯留下的烙印是:每到過年前奶奶就會邊備料邊嚷「兩條腿跑市場快跑斷了!」「今年鯧魚鉅(貴)得很…」;還有只要我們幾個小鬼伸頭往廚房裡探,她便大喊「去去去,別來搗亂。」老實說,當時對年復一年不外乎是燻魚、蹄膀、八寶醬、筍干、塔菇菜…等「固定菜單」有些吃膩(現在才明白道道經典),尤其除夕圍爐後,自初一到初五便制式地反覆上菜。這對專挑烤麩與筍干(那時不愛香菇跟肥肉)的我來說,不止「日漸」麻煩,更得刻意精選夾菜時機,免得挑菜偏食的行徑被奶奶瞧見而嘟噥嘀咕。

「小赤佬」的不知如何是好

講到嘟噥嘀咕,小時還真常因生活習慣不佳挨刮。而「管教」最頻繁的首推奶奶,一開罵不是「小赤佬」,就是「小駒」或「小癟三」。當然這些話隨著她的過世也被漸漸淡忘,不料事隔多年初行上海,驚訝發現自己對街坊叫嚷竟聽得一清二白。原來,從小挨罵真是會耳濡目染!

奶奶習慣晚起,所以我們幾個小蘿蔔頭在用早餐時得保持安靜,不然房門一開,肯定一頓飆罵。至於午晚開飯時,必然會有「吃飯得三催四請?」、「小赤佬坐沒坐相」、「有得吃還挑嘴」等台詞「配飯」。其實圍繞餐桌的這些戲碼,也是日常情節之縮影,猶記當時無論誰被「點名」,肯定一臉苦瓜。然而就像釀酒一般,隨著時間會有不同的滋味。待長大後再與家人聊起這些罵人俚語時,竟全笑到彎腰。現在想想,兄弟姊妹曾一起挨罵,方有共同的回憶!真要說有什麼淡淡委屈的,就屬奶奶的偏心。

應是弟弟神似父親小時候,而家父又為奶奶最愛使然。這邏輯很容易理解,問題是當時年紀實在太小,雖略明白關係情分難強求,卻尚不知如何消化隱於日常的差別對待。加上自己愛鑽牛角尖的心思怕受傷,結果竟練就出一種「退至角落裝自在」的本事。

勝任配角的能力

即便沒能耐得住「委屈」(不然怎寫出這堆),但光憑這「退至角落裝自在」的本事,就足以讓十歲不到的我,「承載」被書法老師當眾抓包還明講「連『橫』都寫不好還偷寫『豎』!」的超窘場景。(話說在書法班也寫了一整年的「一」(橫),眼見有天分的同學陸續都寫別的了,遂決意偷劃起「l」(豎))。

奶奶的「眼光」,讓我接受自己當不成「男一」的事實。倒也不至被看做臨演,姑且可以「配角」稱之。也許早從很小的時候,就在她的無心插柳中,一點一滴「栽培」出我勝任配角的能力。

時至今日,對比晤談室裡有時見到一些被照顧過了頭的寶貝,益發覺得擁有擔當配角的能力還真幸運。

怎會在年假期間敲敲打打出這篇?不知是直到味蕾找不回記憶,才意識到對年菜的思念埋這麼深;亦或不經意觸碰了曾經的糾結,反讓我鼓起勇氣一窺更完整的自己。